笔者做眼科大夫有十余年了，日日与患者打交道，每天写下几十份治疗医嘱与预防方面的建议，自认为能尽职尽责，问心无愧。但患者的反应却常常让我无可奈何，那种感觉是同情？是尴尬？是感叹？我也真是说不清楚。 先说一些极其常见的事例吧。 稍有一些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糖尿病主要损害人的毛细血管与中小血管，因此，血管组织丰富的脏器往往首先出现并发症。例如：眼、肾等脏器。因此，内科大夫常把检查眼底作为糖尿病患者的常规检查。我们眼科门诊每天要接待数十位从内科介绍来查眼底的患者。每天，我都要重复几十次写下并且向患者强调一定要定期检查眼底，即使没有主观不适。遗憾的是，能坚持下来的只有几个人，如此少的可怜，以至于我都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其他患者则杳无音讯，等到自觉不适再来眼科检查时大都已经进入实际上是“抢救”或“丢车保帅”的阶段，不得不进行复杂的，昂贵的，痛苦的手术治疗，早已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面对我当年特别强调过的医嘱，患者和我都相看无语，只有叹息！ 还有一个具体事例：去年我接诊过一个老年患者，他是因为视物不清以至影响行动来检查眼睛的，当时他否认曾有眼病史，检查结果发现他双眼管状视野，眼压在40mmHg左右。再次追问病史，他女儿提醒他说在1997年曾在另外一家医院看过眼睛，翻出当年的病历，上面“慢性闭角型青光眼”的诊断及“噻吗心安眼药水 2次/日；匹鲁卡品眼药水 4次/日 点双眼；定期复测眼压”的医嘱写得清清楚楚，老人看着发呆，居然忘得干干净净，最后勉强回忆起来：“是开了些眼药，点了几天好了,就没有再管它。” 我不知道这种不遵从医嘱的现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感觉到这样不依从的情况可以发生在任何年龄，没有性别及城乡差别，印象中文化程度高的人似乎好一些。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患者的家人或朋友已经因为相同的疾病出现了严重问题，那么他对医嘱的依从性就好得多。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出现了这样的现象？患者有病，不依从医生的医嘱，他们又听谁的呢？ 首先，缺乏医学知识是最主要的原因。许多人相信自己的感觉，认为自己的感觉最灵敏，没有不舒服就是没有病；或者认为有病的表现就一定是“疼” ，不疼就是没有病，在这样的错误概念下，许多眼科疾病，例如青光眼、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就容易被忽视，甚至被严重地耽误了。眼科的许多疾病早、中期患者是很可能感觉不到的，必须要依靠仔细的专科检查才能发现，一旦自己感觉到了不适，往往疾病已经很严重了，就像我经常向患者交待的：“太晚了，只有试一试手术治疗吧！” 还有一种比较多的情况是患者已经感觉到了不适，但没有来积极就诊，而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发现视功能不好，患者最常见的自我解释是“上火了，过几天就好了”，或者“老了，视力肯定不如以前了，正常的”。结果把许多可以治愈的疾病耽误了，这也是一种无知的表现。 其次，现在患者对医生的信任度大大降低了。以前的医患关系比现在好得多，医生敢用自己最高的热情与技术为患者服务，与患者共担医疗风险；患者对医生的态度也是很信任的，积极配合医生的检查与治疗。现在的医患关系不像是携手共同对抗“疾病”这个敌人，倒好像互相成为了敌人。医生看病首先考虑好自己的退路，患者求医则是先防被坑骗，后想送红包，将医院想象成了市场，甚至是战场。在这种缺乏信任的前提下，患者对医生的医嘱还能有兴趣么？那最后受害的又是谁呢？还谈谈那位患青光眼多年几乎完全致盲的老人吧。复诊时他女儿告诉我，其实，97年老人查出青光眼以后也点过几天药，后来在公园里晨练和一帮老人聊天时，有个自作聪明的人告诫他说：“病好了还点什么药？分明是医生想让你买药，他们想挣钱哩。眼不治不瞎，不要听那些大夫的。”我想，也许人家还有更难听的评说，不过没有完全转述罢了。 谈到这儿，我就不能不提一下现在的舆论导向，他们监督的成分少而炒作的成分多，舆论几乎要变成了“娱论”或“愚论”，凡是能炒起大众兴趣的东西争相转载报道，从不考虑对群众及行业长远的影响与后果。我不能说医生都品德高尚，但是有了问题要在适当的范围内解决，决不应该发动大规模的“人民战争”，将医生丑化成白狼，人人口诛笔伐，最后结果是患者医生人人自危，互不信任。前些天不就出现了患者家属拿着摄像机到医院拍摄医生对患者实施处置的过程么？ 这种互不信任造成的危害最后肯定只能由患者本人来承担。 那么，既然患者不信任医生，他们想信谁呢？我留心了一下，发现大致有这么两种情况: 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尤其是平时比较谈得来的人。例如：一起晨练的人或同事。对其信奉的程度远远超过对待医生； 相信小广告。作为一名正规三甲医院的执业医师，我对患者的病情及预后告知必须科学、诚实、客观，这往往听起来不顺患者的心思，远不及街头广告或某些杂志上宣传的“神通广大、包治百病”听得让人舒坦。记得一位朋友的亲戚外伤后继发视神经萎缩，来咨询我，我就把不良预后如实相告，患者却反问我广告上哪儿哪儿能治好这个病。我只能说自己水平有限，没有那个本事。后来，我又问这位朋友，他说患者吃了不知什么名称的药，花了几千元钱，没有一点效果。问人家为何不见效，开始人家回答是：疗程不够。后来疗程够了，一句话“你的情况特殊”打发你走人。 这种事我们干不出来！ 罗罗嗦嗦谈了这么多，那么到底如何去改变这个尴尬的现状呢？我相信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我只能抛砖引玉，介绍这样的现象，提出这样的问题，引起大家的重视与探讨吧。（作者：王瑞栋）
编辑：石头
